那些很好

撰文

  上星期收到香港院舍的訊息,得知媽媽忽然高燒,神情呆滯,眼白發灰,需要緊急送院。心一沉,向院舍了解情況後,只能等待。

  兩年前,媽媽疑似中風,也曾緊急送院。當時我致電在港的好友求助,他身旁一位友人輕描淡寫地說:「老人家入急症很平常,即使趕去也幫不了什麼。」理性上我認同這說法,但那句話像一盆冷水迎頭澆下。我為打擾別人而不好意思,也因那回應而難受。掛了電話,獨坐這裏,覺得自己很遠,很遠。遠得連擔心一下也像是越了界。

  因此,這次我沒有驚動任何人,先學習等待,也嘗試與自己的情緒共處,不逃避,不壓抑,任由思緒走進記憶裏。

  小時候,我家住在銅鑼灣。每逢週末,媽媽便帶我到街市買餸。經過鵝頸橋底時,那裏總坐著一些老婦人,手起鞋落,一下一下地打小人。每次路過,我都會加快腳步;媽媽知我心裏不安,必定緊緊握著我的手,快步走過。

  轉個彎,就是舊式街市。地面總是濕漉漉的,頭頂是老舊的光管,其中幾支還在閃爍,四周喧鬧嘈雜。魚檔的水箱裏什麼都有,魚在游,蟹在爬。每當我想把手伸進水裏,媽媽總會即時喝止。她也會指著不同的魚,耐心地告訴我牠們的名字,即使我一轉頭便忘記。

  那裏也有活雞,全都關在籠裏。逢年過節,媽媽會買上一隻。選好後,師傅便即場褪毛、劏好、清理乾淨,最後用鹹水草把雞腳綁好,腳朝天地交到她手裏。我看著雞頸滲出的血水,悄悄躲到媽媽的另一邊。

  我們又會往灣仔方向走。沿途電車的叮叮聲時近時遠。那個年代,報攤還很多,雜誌報章層層疊疊,擺得滿滿的。老闆認得街坊,媽媽會停下來閒聊兩句;老闆總稱讚我是媽媽的好幫手,令我沾沾自喜,與媽媽相視而笑。行累了,坐上電車,叮叮~叮叮~回家去。

  我最期待的,是媽媽約了朋友一起到茶餐廳吃下午茶。她會點我喜歡的炸雞脾配薯條,凍阿華田。大家擠在一張小圓桌,茶杯碰著茶杯,她們聊什麼,年幼的我聽不明白,但我記得此起彼落的笑聲,身邊坐著笑得開懷的媽媽,氣氛很好,雞脾很好吃,凍華田很好飲,媽媽很好,那些「很好」,今天我覺得:很遠,很遠。

  前幾天,當我打開這裏茶餐廳的外賣盒,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,整段記憶又再湧現。這些年,香港的城市面貌變得太快,老店一間又一間結業;我們這一代人,也聚少離多。這大概是移民的代價吧。我明白有些東西確實改變了,毋須假裝沒有分別,也不必過分傷感。只是提醒自己,每當記憶浮現,不妨停一停,抱一抱那些年、那些事、那些人。

  同一天,我收到媽媽轉為留院的通知,其後致電醫院了解情況。執筆至此,她仍需留院治療,但情況穩定,也正漸漸康復,我心才稍為安定下來。

  人說,長大了便能成熟處理這些。我不確定。反而有些事,長大了,只會更清楚自己有多不擅長。

*人工智能生成圖片

撰文:一頁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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