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兒子九月即將升讀大學，上次一家四口啟程遠行，已是六年前的事。看著身邊兩個比我還高的孩子，才驚覺他們長大得這麼快。這些年來，跟孩子相處，最大的體會是學習用另一種眼光，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　　還記得第一次抱起兒子，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：兩個沒有血緣的人結為夫婦，卻因著孩子，成了真正的親人。從醫院抱他回家那天，那軟綿綿的小身軀，讓我們兩夫婦戰戰兢兢，生怕一不小心弄傷他。第一次替他洗澡，也是我媽媽代勞的，我們看著他那截尚未脫落的臍帶，嘖嘖稱奇。那時，我倆傻乎乎地設鬧鐘起來餵奶，真是多此一舉──孩子肚餓自會嚎啕大哭，哪用得著鬧鐘提醒？反倒是讓他睡得安穩、不隨便吵醒他，方為上策。

　　上幼稚園的頭一個月，他天天哭著不肯放手，只想黏著我。那時我便知道，要好好珍惜，因為終有一天，他會獨立成長，去闖他的世界。小學某年，他忽然仰起臉問我：「為什麼我以前很喜歡玩 Pokémon，現在卻沒有那麼喜歡了？」我心裡明白，而他也察覺，那些以為恆久不變的事，終究也會悄悄褪色。

　　這趟旅行，和從前很不一樣。他們已經不再是那種只懂跟著大人走的小孩，而是有主見、有想法的年輕人。作為父母的我們，也要重新學習如何和他們並肩，共享一趟愉快的旅程。好友曾說，朋友之間最容易反目，往往牽涉金錢，或是一同旅行的時候。家人，又何嘗不是？將心比心，不要做一個惹人討厭的大人。心念一轉，把他們當成朋友看待，眼前的風景便截然不同──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態，不必事事教訓，更毋須堅持要他們跟從自己那一套。強勢，只會壓碎彼此的關係，而且不易修補。反而是像對朋友那樣，彼此尊重，凡事商量。

　　母親這個身份，是終生的印記；但真正能左右局面的影響力，其實是有期限的，只是沒有人明言，期滿之日是哪一天。經驗告訴我，大概是頭十五年吧。過了這段年月，便要學會從駕駛座上退下來，把方向盤交還給他，縱然我們仍可坐在旁邊，前方的路，終歸是他自己的。

　　我終於明白，從前見長輩談起兒女成長，總是眼眶泛紅，原來並非矯情，而是那種眼看親密無間的歲月，即將散去的心情，誰也無法真正豁達。而我作為母親，如今才懂得，原來這份不捨──是天下父母共有的一場宿命。

　　走完這趟旅程，我有了一種頓悟：愛子女到最深處，便是甘心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影響力的有效期滿後，關係不會消失，只會換一種形式延續。而做父母最後的功課，是在合適的時候，體面地退場。

*人工智能生成圖片

撰文：一頁子